手稿的历史美学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5-04-05 09:56:00手稿是历史学者经常触及的研究材料,不同于已经整理出版的印刷本文字材料,这些材料本身透露了书写者的书写书体、修改痕迹、文具材料等相关信息,形成了更具书写者个性和温度的原始材料。譬如,沈志华教授曾在讲座中提到:斯大林在一份协议文件上数次涂改、增删,一场思维层面的“战斗”跃然纸上,也是历史学家值得关注的现象。与此同时,一些手稿透露了正式文本以外罕见的个人生活,或是对友人的关怀,或是对往事的追忆,皆是个体情感的不同侧面。另外,手稿也是政治家、学者、艺术家思想碰撞的空间,一些非正式的讨论也发轫于往来书信的字里行间,形成了正式场合以外的“第二讨论场”。
因此,笔者借由路新生教授提出的“历史美学”概念为视角,围绕手稿的人文特性,与欧洲史学者Timothy Baycroft(贝蒂墨)教授展开数次探讨,其间形成了一些颇有启发的讨论要点。本文将这些内容分为手稿的形式之美、情感之美、思想之美三个部分予以阐述,旨在说明手稿作为一手材料的独特性质,启发大家对手稿材料的进一步研究、探索。
手稿的形式之美
手稿不同于印刷品,带有强烈的个人特征与主观色彩。就史料价值而论,假若手稿与印刷品的内容一致,则价值有限。不过,手稿本身具有的独特图像形式往往被收藏者珍视,东方人的书法艺术极大程度上依赖于对魏晋以来“名家手稿”的临摹和再创作,并乐于将重要的作品悬挂在厅堂之上。西方人也将一些重要的手写纸本装裱,用以显示住宅的格调。可见,无论其中内容,手稿的形式之美受到普遍的珍视。
手稿的形式之美在于其“文人气息”。手稿通常由文人(literati)的文字、符号、图像组成,这些笔尖的运动轨迹往往是书写者心性的自然流露。在中国,自魏晋时期流行“字如其人”的观念,到《旧唐书》中所载柳公权的论断:“心正则笔正,乃可为法”,这些说法都被后世广为接受。柳公权是唐代书风的代表人物,至今其文字风格依然有着不小的影响力,被视为“君子气息”的典型。西方人也热衷于通过字迹判断一个人的气质、性情、心理状态,从而以“管中窥豹”的姿态看到一个人的精神世界。 早在1622年,意大利哲学家巴蒂尔撰写《依据字迹判断人的性格与气质》一书,开启了笔记与个人气质的讨论。19世纪以来,一大批欧洲的人文学者也乐于投入到“笔迹学”的研究中来探讨书写者的“气质问题”,也形成了文如其人的气质判断标准。
与此同时,手稿的形式之美也在于其直观的“美术感”形式。中国向来将珍贵的手稿视作书法临摹学习的范本,无论是魏晋时期“二王”行书信札的潇洒线条,还是明清状元工整书写的小楷作文,这些手稿本身的笔法、字法、章法都成为中国人写好汉字的标准范本,以至于当今“书法”从语文学科中脱胎,另立门派,成为研究汉字美学的专门学科。今人将书法单独作为“视觉艺术”的倾向,虽然艺术性不是手稿创作的“初衷”,却充分体现出手稿的形式魅力。欧洲人也喜欢欣赏、模仿优美的手写体文本,贝蒂墨教授将优美字体的手写文本称作“半艺术形式”(semi-art form)。他强调欧洲手稿虽然能看到经过练习而习得的优美字体,但是书写形式并没有成为中国人极其推崇的“书法艺术”,更多停留在一种教养层面的显现。
依此来看,笔者认为从各个国家对“经典书写”的用词不难推敲出其态度,中国人将经典书写称之为“书法”,日本常作“书道”,而英文的calligraphy一词由词缀cali-(优美的)和词根graphy(图像)组成,显然,英文语境下的书写并未成“法”,更勿论其中之“道”。西方手稿接近于一种悦目的文字图像。因此,我们不难观察到中国乃至东亚的手稿收藏注重其形式美学地位,即书写的艺术性,而西方的手稿收藏更加注重其情感呈现和思想交锋,即书写者本身的思考历程。这一点在牛顿、达芬奇、爱因斯坦手稿片牍难求的收藏品市场即可得到印证,这也导致手稿(manuscripts)成为全球拍卖行业专门的经营门类。

手写《南京东方中学补报登记名册》(1952),笔者收藏
手稿的情感之美
手稿优美的形式本身具有一种天然的吸引力,也使人容易感受到书写者笔尖的情感流动,展现出书写者生活中的感性侧面。若将手稿作为一手史料,我们显然更容易看到一些出版物以外的书写者个人情感,这些内容或透露着一些书写者个人的人生苦闷,或是钩沉往日的时光,有些情感也往往与重大历史事件有着微妙的联系。这些或是见证历史事件,或是亲历历史事件的人物手稿通常受到国家的重视,被收藏进入知名的档案馆、博物馆、纪念馆。
贝蒂墨教授表示,欧洲的名人手稿往往会被系统性地保存。这些手稿通常由知名人物的后代整理并捐赠给档案馆。档案馆接收后,根据材料进行编目、扫描、保管等工作。研究者通常只需要依据程序申请,就可以展开相关的查阅和研究,如此流程已经形成了高度的社会共识。这些手稿对于研究历史人物的性格、态度和交友圈都至关重要。历史上,我国最有影响力名人的手稿收集、保存和研究工作也都有系统展开。例如,新中国伊始,政府大力征集鲁迅先生的手稿,民间的捐赠者积极响应,如今鲁迅手稿大量保存在国家图书馆、北京鲁迅博物馆和上海鲁迅纪念馆当中。这些手稿也成为当代研究鲁迅生活形象的重要依据。如今,一些地方性的手稿馆也逐步建立起来,形成地方的档案收藏。
2022年,华东师范大学开高校设立“手稿馆”的先河,一批华师大相关学人的手稿在胡晓明馆长的积极倡导下回归华师大进行保存、研究、展览。同年11月,“积健为雄——华东师范大学学人手稿文献展”在校内开幕,60多份华师大老教授手稿亮相,他们更为生活化的一面也跃然纸上。比如,历史学大家吕思勉先生的散文手稿《猫友记》借孟子描述上古先贤“居伴石木,游与生灵”的理想环境,悉数自己宠物猫的种种事迹,称家中四只小猫为“友”,并起名为志道、据德、依仁、游艺。我们不难从字里行间看出老先生的情志高雅与学识广博。
然而,一些地方名人的手稿则面临着散失和毁坏的风险。这些手稿往往随着老一代学人的去世而大量流入当地的旧书、旧货市场当中。譬如,笔者曾注意到江苏省新四军研究会常务副会长、新四军军史专家朱泽先生的大量手稿散失在南京、上海两地的旧书市场,这些手稿部分已经集结发表,也有尚未付梓的文字。因此,笔者曾先后奔赴上海、南京收集这部分手稿。其中一些回忆文字来源于朱泽先生的亲身经历。这些手稿中包含相当数量的自作诗、悼念文、抗战事件,是新四军老战士的珍贵历史记忆。这些文字描述饱含着书写者的炙热情感,也记录了老先生的生命历程,其中《陈毅是苏北抗日根据地先进文化的开拓者》的底稿细致刻画出艰苦环境下陈毅军长对抗战戏剧、美术、文学工作的指导,可谓是新四军“铁军精神”的生动诠释。
手稿的“情感之美”是其天然的内在特征。清代散文家袁枚在《随园诗话》中提出写作应有“心摹手追”的灵性韵味,即讲出手稿是心灵世界的直接投射。当代人逐渐适应了键盘打字的文字输出形式,加之输入法的高级联想功能作祟,表达形式的转变是否是当代文字情感弱化、消解,乃至于严重同质化的原因之一?这是我们值得进一步思考的问题,也凸显出回望手稿“情感之美”的必要性。

《陈毅是苏北抗日根据地先进文化的开拓者》手稿,笔者收藏
手稿的思想之美
如果说手稿的形式之美只需要双眼观察,手稿的情感之美需要我们识读字句,那么,手稿的思想之美则需要我们细细品味,深入其个人生活、内容语境等。恰如前文所言,手稿常常成为正式场合之外的“第二讨论场”,是思想者具体理论的发端之处。
欧美的公共收藏机构和私人藏家都十分注重手稿的思想性,手稿内容的思想性,尤其体现在未正式刊出的讨论当中,其中文字让我们得以见到思想者日常。比如,达·芬奇作为欧洲数学、工程、艺术、植物学多个领域的全科天才,其手稿主要收藏于大英图书馆、维多利亚-阿尔伯特博物馆、比尔·盖茨私人三方手中。其中《哈默手稿》虽然是比尔·盖茨的私人藏品,不过,他在1994年购买之后便委托大英博物馆专家进行破解和注释,随后,其相关成果也公之于众,成为世界共享的学术资源。2013年,《哈默手稿》中文版发行,进一步推动了中文学术界对达·芬奇的研究兴趣。
虽然,目前存世的达·芬奇手稿超过5000多页,但《哈默手稿》无疑是最有价值的一本,其中涵盖达·芬奇对水流的观察、建筑设计、地质勘探等记录。这些记录是达·芬奇在米兰时期(1506-1510)个人日常思考的集中展现,且手稿保存状态极好,传承有序。比尔·盖茨表示《哈默手稿》体现出达·芬奇科学与艺术天赋的完美融合,这位历史巨人的思考方式500年来依旧影响着今天的世界。《哈默手稿》中译本有这样一段文字恰好给予盖茨评价最好的解释:“阳光照射到水面,水面整体反射出阳光。在水面的每一个角落都可以观察到很小的太阳图像,这样,水下太阳的影子比起天空中的太阳,显得特别小。如果眼睛可以观察到整个水层,可能看到整个水面太阳的图像层层叠叠,斑斓辉煌。”
如今,我国的科学史手稿收藏日益得到重视。譬如,2021年,杨振宁先生将个人的2000多份藏书、手稿、书信、影像资料捐赠给清华大学,并成立专门的收藏中心。这些资料不仅旨在补充当代物理学界的学术进程,更展现出物理学界的人文交往过程,成为一段以杨先生为视角中心的学术脉络资料库,也让师生了解学术思想是在何种情景下交互并产生的。然而,一些“未在聚光灯下”的科学家手稿则依旧大量散落在民间。
1978年,清华大学物理学系恢复研究生班,4年后,诸国桢教授团队在超声波方面的研究取得进展,并在国际著名期刊《物理评论快报》(Physical Review Letters)上发表文章,这件事情也载入系史。不过,诸教授为人低调,公开报道非常罕见。笔者在南京书店中偶遇诸教授写给南京地质学家张家骥的信件,其中不乏关于实验方式的推敲,图文并茂,清华科研人的日常思考不禁跃然纸上。

清华大学诸国桢教授与地质学家张家骥的通信(1987),笔者收藏
余论
基于笔者的个人收藏经验,手稿的美学之谈并非学术之外的闲谈,类似的对话往往可以激励学生对常见史学材料的多维度思考,以深化相关课题的多维度探索。特别是20世纪末“新文化史”写作渐成显学,历史的写作对象极大地扩展开来,一些抽象的概念讨论,比如:情感、身体、交友圈都成为历史学家关注的焦点。因此,手稿的美学讨论也是我们了解书写者思考方式、书写语境、情感状态的一扇门户,值得一探究竟。高校学生也应该了解一些身边可利用的手稿藏品资源,以丰富我们对一些学术史的理解和阐释。
如今,我们身处AI技术及数字化的大变革时代,类似于历史上的竹简、碑文、刻本,手稿资源也将逐渐成为一种稀有的物质文化材料,或许成为未来研究者更加“遥远”的记忆文本,值得我们去收集和保护,为后人的历史文化研究增添一份养料。
(特别鸣谢胡晓明教授。胡教授在担任华东师范大学图书馆馆长期间,设立华师大“手稿馆”,广泛征集手稿藏品资源,并举办多种形式的手稿展览,为广大师生提供了学习和研究名人手稿的良好环境。)
肖萧、Timothy Baycroft(华东师范大学历史学系)